童年的最愛--阿公的田裡


 


我的老爸是一個西服師傅,他做西服三四十年了,藉由紀錄片的拍攝,我才真正進入他的工作場域,貼近他的勞動。


 


紀錄片帶我回到熟悉的記憶,再次進入熟悉的裁縫場域,熟悉的針線,熟悉的車縫聲,熟悉的熨斗,熟悉的叔叔伯伯阿姨工作裡的聊天與互動。


 


紀錄片的拍攝,讓我有機會重新認識那個我從小害怕的老爸:一個嚴肅,沉默,節儉,不多語,早出晚歸,他的放假日,讓小孩神經緊繃的老爸。透過紀錄片的拍攝剪接過程,透過鏡頭的觀看,我重新靠近我那威嚴的父親。


 


農家長子的爸


 


爸爸是農家子弟的長子,從小就幫忙帶家中的八個弟妹,並做家事,幫忙農事。阿公以前是佃農,每次過年回鄉下,雲林的阿公阿嬤總是會感慨的誇讚我的老爸。說當他們每天下田工作時,身為長子的老爸,就負起照顧家中其他弟妹的責任。阿公還說:這孩子難得,東西都留著分給弟妹吃,不會自己吃掉。


 


小學第一名畢業,但是沒機會繼續唸書。十幾歲就隻身上台北學藝。後來成為西服的裁縫師傅。拍紀錄片時,問爸為什麼上台北學西裝,木訥不語的爸,好半天後,西裝廠裡,隔壁工作台的阿伯,幫忙回答:做田辛苦啊!這還需要問。種田是辛苦,再加上老家靠近雲林山邊,土地缺水貧脊,不是種稻米的良田,後來,阿公都種水果,記憶中種過鳳梨、芭樂、柳丁、香蕉等等。種水果是費工耗時的農事,阿公瘦小的身軀,硬是鍛鍊出好體能。


 


雲林老家,除了二伯在嘉義「做土水」,兼種橘子之外,都上台北發展,兩個叔叔開計程車,兩個姑姑們也都是到媽媽工作的那家工廠車衣服。只有最小的叔叔有機會念到大學畢業。


 


阿公的果園,是我們小孩的樂園。每年回鄉下過年,阿公總會留一些果子,讓我們回去時,可以摘。回台北時,也一定為每一家準備一大布袋的水果及其他農作物,讓我們載回台北吃。每年回鄉下,最愛吃阿媽親手做的菜頭糕,發糕。最愛去阿公的田裡,摘摘水果,玩玩土。今年的菜頭糕是九十二歲的阿公親手做的,阿公興奮的說這是阿媽教他的,九十幾歲第一次做糕,笑說自己不簡單。真是不簡單,我的阿公。


 


以前,每年過年,一大早和爸媽提著大小包的行李,坐最早班的公車,趕到車站,再搭乘普通號列車,好一點時,坐平快號、對號車。人多沒座位,就蹲在走廊席地而坐,這樣經過一站又一站,到斗六已經過午了,再換客運搭回古坑,真的是長途跋涉。後來三叔開貨車時,有時一大群人擠在後面的布棚裡,舖了紙版和棉被,開夜車回鄉下。想睡可以睡,一大群堂兄弟妹們,一起說笑話,說鬼故事,玩撲克牌,倒是童年裡有趣的回憶。


 


除夕夜裡,席開兩三桌,大大小小三代同堂(現在已經四代)的熱鬧,讓平時只有兩老對望的阿公阿媽,非常開心。除夕夜,酒是桌上不可少的助興物品。家族裡平時嚴肅沉默的男人們,今天總會喝個幾杯,在酒精的作用下,終於可以比較放鬆,酒酣耳熱之際,一個個暢談當年往事,戀愛史、當兵勇。除夕夜的阿公特別興奮,還會來段七字調,唸個台語古詩:唐山過台灣,十條手巾等。妯娌們話家常,小孩子開心的領紅包,放鞭炮,難得有這麼一群玩伴,難得爸的九點以前睡覺的要求解禁,除夕夜,一種難得的熱鬧放鬆的氣氛,在家族裡。


 


過年領紅包是小孩最開心的事。不過爸媽回鄉下前,都特別交代,只可以拿阿公阿媽和爸媽的紅包,其他都不可以拿。我們家小孩也都乖乖聽話,叔叔姑姑要塞給我們的,也都交給爸媽退回去。因為爸媽覺得大家賺錢都不容易,以後小孩越來越多,這筆開銷對每家都是負擔,包多包少,容易多事。


 


家族裡的男人,都是努力打拼,勤儉耐勞,木訥寡言,因為太認真,所以有些無趣。在家族裡,我這個小女孩的位置(長孫女),有點撒嬌的能力,陪他們喝點小酒,讓我可以在這些木訥無趣的老男人間,想辦法逗弄一點輕鬆熱鬧的氣氛。原先對自己這種炒熱氣氛的習慣能力與另一種喜歡與人群有距離享受獨處的狀態,總覺得在熱絡及距離間,有著矛盾或斷裂。現在想想,這樣的姿態轉換,也是家族裡需要的角色,我正好有一點撒嬌柔軟的身段,可以進入,穿梭在繁忙的姑嬸間,嚴肅的叔伯間。


 


回鄉下的老爸,一樣忙著幫阿公阿媽檢查修理電燈,整理電器,粉刷牆壁,修理門板。修理水管,處理馬桶。不多話,說話時,也不會說好聽話,很直接,安靜的做他可以幫忙的重要事情,這是他表現情感的方式。


 


       當年節結束時,熱鬧的大家族,一家子一家子趕著北上工作,恢復正常生活。一年,過年的年假較短,大家初二三就得開始準備北上,我們正好要往南部朋友家去,晚點走。陪著阿公,目送一家子一家子北上,阿公一直問我們什麼時候,晚點再走,晚點再走。第一次感受到阿公每年得面對的情感上強烈的落差,家族一年一次難得相聚的熱鬧歡娛,就在瞬間又剩下兩老的冷清。阿公從來不曾說過什麼,但是陪他面對這熱鬧與冷清,這強烈的落差著實令人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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